
初次听到沉樱二字,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感慨:好美的名字!而如此柔美的名字背后,却是个独立坚强的灵魂。
沉樱原名陈瑛,她在少女时期十分喜爱周氏兄弟所翻译的日本小说,即文豪鲁迅和作家周作人的译作,深受日本文学影响的她,自取笔名“沉樱”,“沉”音同“陈”,而“樱”便指日本的国花——樱花。
才女沉樱:小说<散文<翻译
沉樱出生于山东潍县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祖父是清朝的学官,父亲就读于洋学堂,二舅父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他主张女子读书,男女平权……沉樱便是在如此开放的氛围中长大,她既受到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启蒙,又接受了新思想的熏陶,这些都为她日后的创作垫下了基础。
沉樱在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写作了,她的小说作品以爱情婚姻为主题,文字细腻自然,人物鲜活生动,而沉樱写得最好的是女性角色。她极擅长描绘现代女性在当时的背景下如何自怜、自珍、自强。这个女性主题,可以说是始于沉樱。
展开剩余89%沉樱的作品极受欢迎,而且可读性非常强,她的作品现在看来都不过时。在作品的艺术性与思想性上,沉樱在现代女作家中有承上启下的地位——丁玲之后、张爱玲之前。
在1929-1935年间,她先后出版了《喜筵之后》、《夜阑》等五个中短篇小说集,就不再涉笔小说了。这个举措让喜爱她作品的读者非常心痛,但是她本人对此看淡,还曾说过说:“物以稀为贵,人何尝不是如此?女作家简直应接不暇,我的小说大都是编辑催逼下写出来的。”
著名学者章诒和女士曾如此盛赞沉樱:“我正在阅读沉樱,她的散文简约纯朴,感情真挚,不眩惑于奇巧华丽,不刻意追求艺术特色。我能学到她的一半,就满足了。可能一半也学不到。”如此高的评价,可见沉樱的散文也非常出色。
曾有人表示沉樱的小说创作,不如散文,散文的成就不如翻译。这个评价据说还得到沉樱本人的首肯。沉樱确确实实是一位优秀的翻译家。她的翻译作品《一位陌生女子的来信》译出后,至今仍畅销台湾、海外,这部名作的中文“定本”止于此。她还陆续译有《毛姆小说选》等等作品。
她的“坏”爱情与“好”爱情
沉樱曾经历过两段婚姻,这两段婚姻都带给她很大的影响。
她与第一任丈夫马彦祥相识于大学,彼时沉樱就读于上海大学,而马彦祥是复旦大学新剧社的风云人物,深受剧作家洪深的赏识。当时的戏剧女角是由男性反串,男性不能准确揣摩女性的行为姿态,表演显得用力过猛,洪深对此极为反感。后来沉樱到复旦借读,加入了新剧社,她很好地补上了女角的空缺,成为了戏剧社不可或缺的一员。
戏中男女主角爱得热烈,戏外的沉樱与马彦祥也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沉樱当时在文坛已颇有名气,相貌出众,而马彦祥出身名门,才华横溢,谁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不叹一句般配呢?
1929年底,他们在大学毕业后就立即结婚了。婚后不久,女儿马伦出生。沉樱还没有尝到多少家庭的温馨甜蜜,就迎来了一个沉重的打击——她多情的丈夫马彦祥移情别恋了。
沉樱对于丈夫的背叛,不做挽留,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她独自舔舐伤口,决然离开了上海。
沉樱的第一段感情就这样结束了,她离开得果断不代表她已经释怀,她只是把那段伤痛压在心底不去触碰。
如果“坏”爱情让我们受到伤害,那么“好”爱情就可以让我们成长。我想梁宗岱无疑是沉樱的“好”爱情,若是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沉樱。
沉樱离婚以后迁居北平,在那里她邂逅了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梁宗岱。
梁宗岱年少成名,16岁便被誉为“南国诗人”,曾留法深造,回国后在北大任教。沉樱在复旦读书的时候,就听老师提过这个大才子。据说他总是一副英国绅士的样子,彬彬有礼;据说他总是一身英式打扮;据说他还养着一只山羊,那温顺的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直到主人进了教室,它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据说……
因此,沉樱慕名去听了梁宗岱的讲座。她那天身着一身旗袍,披一件黑丝绒背心,围着一条白纱巾,端坐在前排,素净清丽,讲台上的梁宗岱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了。沉樱宛如夏季清风,就这样吹进梁宗岱的心里。爱神拉动弓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彼此的星辉……
但是之前那段感情中受的伤害,让沉樱有些迟疑。有人说,治愈一段失败的感情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半年后,沉樱沉沦了,她与梁宗岱相恋了。
1934年7月,梁宗岱因包办婚姻的问题与胡适闹翻,从北大辞职,随沉樱东渡日本留学,他们俩住在叶山一所小木屋里,时光缓缓流淌,诗意浪漫,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同样热爱着文学,一起进行翻译事业,翻译了大量诗作,并把这些作品的合集命名为《一切的峰顶》——这是他们爱情与事业的双重峰顶。梁宗岱的治学精神,深深地影响了沉樱一生。
巴金作为他们爱情的旁观者,如此记载他们在日本的日子:“在松林的安静的生活里他们夫妇在幸福中沉醉了。我在他那所精致的小屋里看到了这一切。”一年后,沉樱与梁宗岱回国了,他们在天津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他们陆续有了两个女儿,梁宗岱在他的诗作里如此描述那段快乐的日子:
“我不能忘记那一天我们互相认识了伊低头赧然微笑地走过我也低头赧然微笑地走过”
再遇背叛,纵使深爱,此生也不愿再见
沉樱与梁宗岱一起生活了八年,沉樱为了家庭牺牲了很多,她在这八年里极少创作,因为这事还曾与梁宗岱多次争吵。据沉樱好友赵清阁回忆:“沉樱热情好客,朋友们都喜欢接近她。为了家务之累,她不能常写作了,心里不免烦恼,常和宗岱闹脾气。宗岱性情耿直,也不谦让……”虽然有摩擦,但这正是婚姻的常态,他们是相爱的,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谁又能料到这种日子却被梁宗岱亲手打破。
当时,梁宗岱回老家料理父亲后事,去观看粤剧《午夜盗香妃》时,竟然沉迷名伶甘少芬,似乎有的男人拥有某些奇怪的正义感,他们热衷于去“救风尘”,梁宗岱不但为甘少芬提笔写诗,为她与人发生冲突,甚至还筹巨资替她赎身。
沉樱得知噩耗,立即携着两个女儿和还在腹中的儿子搬离了梁家。爱得愈深,伤得愈重,她说:“我要走得远远的,永世不再见梁宗岱。”
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在于性格的冲突,沉樱坚强独立,梁宗岱固执、大男子主义。梁宗岱更希望自己的妻子可以依赖他,仰望他,而沉樱是受不了这样的。
沉樱在晚年回忆她与梁宗岱的感情,也曾说过:“和他分开,其原因,既简单,又复杂。他很有钱,是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我只有离开他,才能得到解放,否则,我是很难脱身的。我是一个不驯服的太太,绝不顺着他!大概这也算山东人的脾气吧!”
这个倔强的山东女子辗转去了台湾,在那里,沉樱一直执教。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异乡拉扯三个子女长大是一件异常辛苦的事,但是生活的困难从没把她压垮,她始终乐观从容。“我不是那种找大快乐的人,因为太难了,我只要寻求一些小的快乐,”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总是是能抓住那一二分的小快乐。
据作家林海音回忆,沉樱在台湾的几十年,是她创作与翻译最蓬勃的时期。创作期间不再接触小说,而是以散文为主。而翻译,沉樱则是更认真挑选,她总会去翻译自己喜爱的作品。大概在1967、1968年间,她甚至在教书之余,一口气翻译、出版了九种书。
沉樱的事业蒸蒸日上,而她的感情却始终难解。
沉樱与梁宗岱虽然分居两地,但是沉樱始终以“梁太太”自居,尽管当初的伤痛深刻,但是爱意也随分隔两地而加深。沉樱在给好友们的信件上,发信人还是写着“梁陈瑛”。
沉樱在写给梁宗岱的信中表达了这种又爱又恨的情感:“在夫妻关系上,我们是怨藕,而在文学方面,你却是影响我最深的老师。至今在读和写两方面的趣味还是不脱你当年的藩篱。”她在信中把“偶”写成“藕”,孟郊有诗云:“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藕丝缠绕不绝,他们爱恨也难绝。
沉樱是不会主动提起梁宗岱的,但是当他人提及时,她总是坦然以对,偶尔别人说起梁宗岱的轶事,她听得认真,仿佛要弥补他不在的时光。
七十年代初,沉樱随在美工作的子女移居美国。1982年时,她思念在国内的亲朋好友,就独自动身回国了,她拜访了巴金、赵清阁等好友,还重回故土山东四处走访,但是始终不与梁宗岱见面。她本想留在国内定居,但是因为身体缘故,只好飞回美国。
在六年后,1988年的暮春,沉樱带着遗憾的心情,客死异国。她曾留下遗嘱:活着一直不愿加入美国籍,死后也要尸还故国,并且希望能被安葬在北京。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这个遗愿始终无法实现。
沉樱,这个成长在民国时期的新女性,始终坚强独立,尽管曾经跌入情感的低谷,她却不会一蹶不振,不会轻易自哀自伤。春樱匆匆凋谢,沉樱却始终绽放在人生的枝头,永不凋零。
文|杨长思
图片参考来自网络
发布于:天津市